那些声音低沉而又迟缓,随风飘至,在迷雾中回响,让他们辨不清音源和方向。它来自内陆还是海洋?大浪来了吗,还是雨点打落在雾气上的声音,抑或是商贾的车队在泥地上艰难行进所发出的噪声?镇民们专注地倾听着,终于确定这怪声来自海洋,他们涌向海岸,试图望穿大雾找到答案,这是什么声音,它又将意味着什么?
慢慢地,海雾变幻了形状,像是被那声音推挤了开来,出现了一团暗化的黑影,像是要冲破迷雾本身。黑影很快拥有了具体的形状,又一波海浪向他们奔涌而来。镇民们集体退后,有些人甚至惊叫了起来。他们生养在海边,对这片海洋可谓了若指掌,这绝不是普通的海浪,而是其他某种东西,它的来势太不正常。
黑影继续迫近,夹带着周围的迷雾,那怪声也变得更为强烈,最终穿破了迷雾的面纱。黑影分裂成了无数碎块,拥有了各自的形状。船的形状。很多,很多的船。镇民们稍稍放松了点心情,至少他们了解船。可大家依然不敢大意,南海镇只是一个平静的渔村,总共也只有十来条用来打渔的小船,这几年也没见有十条以上的船经过。现在突然一次来上几百只,不能不让人心生疑惧。镇民们抓紧了手中的木棍、小刀、鱼竿,甚至是渔网,反正是随身带着的任何东西,紧张地等待着,等待着船队的靠近。然而,仍有更多的船只从迷雾中不断涌现,每出现一排,镇民们的震惊就又增加一分,这过程似乎要无穷无尽地重复下去。他们想错了,才不是上百条船那么简单,现在是上千条,甚至可说是一整个国家,正在迫近他们!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船!这么多的船是从哪来的?是什么令他们像这样同时下的水?又是什么让他们来的洛丹伦?大家把手里的武器拽得更紧了,妇女和小孩躲回了家里,而眼前的船只数量仍在不断翻倍。那怪声的来源现在很清楚了,那是无数双船桨整齐划一地拍击着海水所发出的声音。
领头的那艘船已经靠岸,这时候才能勉强分辨出船上的乘客。镇民们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,但困惑和忧虑却更甚了。对方是人类,有男有女,从个子判断甚至有小孩,肤色从白到褐,发型也再正常不过。这些人并非怪物,也并非镇民们听过(但没见过)的那些异族。他们不像是来打仗的,因为这些造访者大部分不是军人。至少可以说,他们不像入侵者,更像是在逃离某种可怕的灾祸。镇民们的恐惧很快转化成了同情,到底是怎样的祸事才能将这一整个国家的人都赶下海啊?
更多的船只接连抵达,乘员们陆续蹒跚登岸。有几人甚至直接瘫倒在岩滩上欢呼起来,其他人站稳脚跟后忙着呼吸此处的新鲜空气,表情像是在说“终于可以摆脱那该死的大海了”。雾气也在这时渐渐散去,在晨光的切割下分崩离析。镇民们可以看的更清楚了,这不是一支军队,里面有很大一部分还是妇女和小孩,很多人衣衫褴褛、瘦弱不堪。他们显然只是一群难民,一群遭受过某种浩劫的难民。许多人兴奋过度,迫不及待地冲上或是爬上海滩。
不过,这些人里面还找得出几个身着铠甲的。领头那船中走出一人,向着围拢的镇民们径直而来。他身材高大结实,是个秃顶,有一张冷峻坚毅的脸和一脸浓密的胡须。他的盔甲明显见识过无数阵仗,肩膀后露出半寸剑柄,想来是柄巨剑。但他臂弯里抱着的却不是武器,而是两个小孩。更多的孩子熙熙攘攘地拢到他身边,拽住他的盔甲、腰带和剑鞘。一个怪人和他并肩而行,那是一名高大的宽肩男子,身材消瘦,白发苍苍,却还步履开阔。这人全身裹在一条紫罗兰色的破长袍里,一手拿着个破损的帆布背包,另一手牵着个小孩,肩上还扛着另一个。一个棕发棕眸的年轻人紧跟着他们,毫不在意周遭的境遇,只顾紧抓着头一个人的斗篷,像是生怕跟父母走丢的孩子。他的服装质料华丽,但因为过多接触海盐而板结了,和周围人一样破损不堪。
“向诸位致敬!”领头的战士走近人群喊道,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,“我们是难民,刚刚逃离一场极其极其可怕的战斗。求你们施舍一些食物和水吧,可以的话,最好还能有歇脚的地方,看在这些孩子的份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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